我年轻时读过一点信息论,知道香农把“信息”定义成消除不确定性的东西。后来读古诗,忽然觉得这定义用在诗上特别贴切。一首五言绝句,一共二十个汉字,码长固定。好诗读完,脑子里多出好多原先没有的图像、情绪和联想;烂诗读完,只觉得作者在那儿干瞪眼。同样是二十个字,信息量差出天来。
诗人就是编码器。一堆感受、观察和情绪被他硬压进固定长度的字符里。压得越狠,单位长度的熵就越高。好诗之所以难写,就在于编码效率。诗人得在极短的码长里,尽可能消灭读者的不确定性。他不能把话说明白,说明白了就没信息了;又不能完全不说,不说读者解不出来。最好的状态,是留下恰到好处的模糊,让读者自己补全。补全的过程,就是解码。不同的人解码结果略有差异,这正是诗的乐趣所在——它不是无损压缩,而是带一点有损的、允许主观重构的压缩。
古人显然隐隐约约知道这回事。他们把诗写得那么短,不是因为懒,而是因为懂得珍惜信道容量。纸贵、笔墨贵、时间贵,不能废话。到了后来,纸便宜了,人却开始废话。现代诗有时候动不动几十行上百行,读完只觉得作者很努力,却没传过来什么新东西。码长增加了,信息量没跟上,效率反而下降。
再进一步,诗还是给人看的。编码再巧妙,解码端出问题也不行。读者得有共同的码本——共同的生活经验、共同的文化背景。否则再高明的压缩,也解不出原意。有些诗现在读起来费劲,不是诗不好,是码本变了。时代换了信道,旧码有时会失效。
所以读古诗,其实是在做一件很古老的通信实验:看看几百年前的人,能不能隔着时间,把一点什么东西准确地传到你脑子里。传成功了,你就觉得那诗好。传失败了,你就骂作者故弄玄虚。至于诗人当时有没有想到香农,我不知道。反正他们把活干得挺漂亮。